孔融是那个时代典型的名门疏狂，也是一个悲剧人物。史书并无确切记载孔融是因为反对伐吴而被杀（曹操杀孔融是事实无误），但影视剧本为情节冲突需要，常做此等编改桥接、移行换位，倒也无悖大的史实。纵观这四分之一《赤壁》，编导们基本是忠于史书记载，或至少忠于流传坊里的演义，以及忠于苏轼们的诗情想象。赵云营救两位主母和幼主，甘夫人投井而亡，曹丞相冲冠一怒为小乔，诸葛军师布阵迎敌、八卦立奇功，华佗随军侍医等，都得到醒目演述。尤其小乔、孙尚香二女及故事，似乎是吴宇森的用心得意之笔。他在当天下午广州香格里拉酒店的首映礼上娓娓道来，认为：小乔更多的还原了我们想象中古代美女的各种品格特点，而孙尚香则接近现代女性的形象。将宏大征战勾兑缠绵爱情，以红颜善水调和孔武有力，《赤壁》依循基本的娱乐守则。这一点上，关汉卿、马致远们撰写传世曲剧的奇巧与当代的构拍技法并无本质区别。

匆忙试映中，几个主要男角还是有较鲜明呈现。赵子龙（胡军 饰）这位孤胆英雄，关云长（巴森扎布 饰）有若神人，张飞的（臧金生 饰）精进生猛、刘备（尤勇 饰）体恤爱民，曹操的深沉刚毅（张丰毅 饰），诸葛亮（金城武 饰）、周瑜（梁朝伟 饰）的羽扇纶巾、温文尔雅等等。看完片子，我若有所思：有名儿的大腕，一定合适扮演大片的大角色么？一部完全市场运作，最后要靠票房说话的商业片，主要角色当然要有足够的票房号召力，当然应该是观众熟悉的脸蛋，大腕儿的片酬及其对角色的挑拣当然应该在片方的可承受范围……作为导演，吴宇森肯定更内行、更现实地考量过这些问题。《赤壁》摄制期间，周润发的进退、梁朝伟饰演角色的调换等，都略见一斑。我想说的是：观众看完《赤壁》（上）后，或许会和我有类似体验——人们关于诸葛亮、周瑜及他们之间关系的旧有印象，被一定程度颠覆了。仅就年龄而言，金城武饰演的诸葛亮飞扬跳脱，其实比鲍国安、唐国强饰演的诸葛亮，更接近历史真实。因为赤壁之战时，诸葛神人也不过二十七、八而已。但金城武的那股子眼神，那股子气质，以及传情达意有欠自如的普通话，却全然不同于之前诸葛亮们的刻板形象。而周瑜一角的潇洒倜傥、大度从容，则是依照史料矫正演义的偏见。形象的迥异与往还反映在孙尚香这一角色上。当赵薇一身戎装、跃马而出时，我分明听到场内嗤嗤窃笑。赵薇还是那个赵薇，看不出演技进益。倒是岁月不饶人，小燕子真的是老了啊……当然，《赤壁》呈现的若干“不同”和“独特”，或许恰是该片在人物形象塑造上对三国题材影视的某种贡献——不论正视抑或反观。

《赤壁》全篇投资8000万美元，创下华语电影迄今为止投资最巨记录。人多好办事，钱多更好办事。大把DOLLAR砸出来的直接成果是：《赤壁》的视觉冲击，有够震撼！单是全片的服装、道具，就可见出自好一番考究，有其专门特制和高水平美工。人物着装、兵士武器，都尽可能逼真、还原。最值一提的，当属《赤壁》的战争场面和武打镜头。够血腥、够暴力、够惨烈，也够恢宏。规模空前的真人真景，千军万马、蔚为壮观。曹军踏着整齐的战步，甲兵利器、矛攻盾卫，席卷漫天黄尘滚滚而来。航拍、电脑特效，成功打造了气势磅礴、遍野狼烟的赤壁景象。《赤壁》还在影视剧中首度全景实拍八卦军阵古法，煞费苦心。吴宇森说，希望拍出一个很逼真的战争。《赤壁》通融的巨资，确实花在了刀刃上。除前述场面，该片的武戏也着重染墨于英雄们马上步下生死拼杀的战场局部。武打设计拍摄，塑造了英俊性感的独胆超人赵子龙，青龙偃月刀劈万众的关二爷，不爱红妆爱武装的“武功队长”孙尚香等等。赵云掷剑毙敌、马上手截迎面飞来长矛的瞬间可谓精彩绝伦，颇引人联想令狐冲独孤九剑雪地除恶；青龙偃月刀远距离飞袭曹操，直刺座骑前蹄方止的优美弧线，堪比《英雄》中利刃的破空驰杀；猛张飞、关云长更分别有合身而攻、臂摔人马的镜头；武器射杀目标的每个刹那，都看得人血脉贲张，再现暴力美学大师在《碟中碟2》、《夺命双雄》、《风语者》等作品里标志性的细节穿透力……当然，凡此种种武功卓绝，或者金戈铁马、战船洪流，并不为观众陌生。在《纳尼亚传奇》、《角斗士》、《特洛伊》、《水浒》等影视作品里都能找到相似光影。这或有其自然原理：有句话不说么，人类的绝大多数行为不是创新便是模仿；又或者，DOLLAR砸出来的效果，只和DOLLAR的额度成正比——相当于几个亿的人民币产出这煌煌巨制，也算对得起观众们掏钱得趣、娱乐至死的一贯精神了。

和多数大片一样，《赤壁》也留下了可供品玩评正的场景：诸葛亮、周瑜在高楼遥望敌营，细商对策的一段，对二人做摇、移镜头混合拍摄（动轨），观众的视线晕得厉害，混似误入了八卦阵；诸葛亮放飞的白鸽俯瞰曹军战船编队时，可以细辨水面上仰拍木船模型的痕迹；曹步军在陆上遭遇孙尚香小分队的诱杀，误入圈套——前方明明有吴军用马拖树枝奔跑掀起的灰土尘雾，曹军仍一味冒进，尘土飞扬中一帮愚蠢的骑兵先锋被丫头片子们引入箭阵，不能不说是导演将曹军想象的过于鲁莽；曹军骑兵冲击吴军阵列，吴军在敌人快要靠近时，将所有盾牌翻转，用内面的金属反光照射敌人，一阵明晃晃、金灿灿过后，对方溃不成军……如果说人造尘雾是仿自现代战争制造战场烟雾，或者比拟星际争霸游戏里虫族的施雾特技，那这镜面反射就堪当激光武器对敌军兵器和人员的致盲杀伤了。可惜，三国时期的镜面仍大抵是铜镜（这还算高级的）——凹度根本不足聚焦、金属冶炼或镀膜工艺显然也不够先进的三国时期战盾，竟能反光刺伤敌军，实在让人费解。即便盾牌的反光度差强人意，其现实作战的操作性也值得怀疑：敌军野战骑兵的快速逼近，铁蹄稍瞬即至的几百米或者更远一点距离，光强足够否？众士兵能将反光精准定位否？操练齐整否？阳光条件能恰好合适需要否？……显然，反光盾牌下炫目的不是曹军，倒是我等现场观众。吴导的这一想象还不如《纳尼亚传奇2》挖地陷土，截杀冲锋骑兵来的可信。

浮光掠影，只得管中窥豹。四分之一《赤壁》给人观感：武戏蛮精彩，文戏值得期待。为了宣传起见，试片的删简版本主要留下了暴力杀戮，智慧对决则表现不足。武戏和战争场面应该能让绝大部分观众耐心看完片子，得到两小时的感官快感。但，给人留有余味的也应该有文戏。我们回忆起若干战争大片的相同，可能大部分是枪林弹雨、如临其境的战场厮杀，而给我们长久记忆的，也有影片传递的感情、表达的观念。吴宇森就表示：他要塑造一些“人性化”的英雄。希望让观众在感情上和这些人物很接近，能感受到这些角色的思想和我们当代人是一样的。又是“人性化”——对于此节，笔者难以苟同。远的不说，仅就《色戒》、《集结号》以降，真遗憾这许多导演们，都在跟风赶场似地拿人性说事儿。商业片就是商业片，娱乐就娱乐呗，人性的噱头真就那么可嚼？点着钞票，人性长人性短地炒作、渲染，听者实不以为然。人性这样的艰深话题，从来都见仁见智。是不是诸葛亮会给马接生、孙尚香能做女子武功队长，英雄脸谱就人性化了？更重要的是，不知会有几个观众冲着英雄的“人性”去看一部电影？

应当承认，人有游戏和娱乐的天性。当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在电影、电视、戏剧、小说、平书、演义、兵棋、电玩中再现时，历史血淋淋的一面往往被剥离和消褪，剩下满足观众五官趣好的娱乐记忆。对《赤壁》这一商业大片，人性的严肃主题，从吴导为市场计，以《三国志》和日本漫画同为参考，并邀来日系偶像加盟时，就已悄然降解。站在宣传的角度，《三国志》、《三百斯巴达勇士》都可以是“史诗”；但对终端的观赏者，它们只供娱乐，别无其他。倒是近年来国内影视界历史题材的火旺，让我们兴奋地认识到：五千年中华文明的娱乐价值绝不匮乏，我们的历史并不比好莱坞大片的漫天想象缺少素材。对照《全民超人史考克》的老调重谈、抱残上世纪美式个人英雄论，《赤壁》等取材历史的大片，或许正昭示中国电影产业繁荣的端倪萌动。国族历史始终会是影视剧作取之不竭的宝藏，随着一个文明的伟大复兴，历史价值必定在电影等文化产品中历久弥新。正如其他领域一样，我们学习西方器物技长和专业手法，掌握电影产业的市场运作规律，在冲突、融合中汲取世界的优秀智慧，以谦虚的亦步亦趋置换回转应有的地位和显著角色。一句话，从拉面熊猫摇身变成功夫熊猫。

Nothing is accident：以《功夫熊猫》的宿命论看，人有人的宿命（熊猫阿宝也不例外），那影视人物、影视片剧集是否也有其宿命？诸如胡蝶、哥哥、陈晓旭之于角色？还是那话，其实《赤壁》这类历史题材商业片，娱乐大众就够了；观众们在声光影色的欢娱下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消费，也就够了。人性、英雄、史诗、长情……历史曾经是怎样，我们仍努力远观它曾经的模样就好。某种意义上，戏曲戏剧小说影视，从道具到情节，从人物到冲突，不都在以娱乐的方式祭奠历史么。换言之，当人们喝着流行饮料，嚼着苞米花儿看片时，历史已不再千篇一律地肃穆——它用娱乐的方式让人记住它自己。

是的，娱乐着籍怀历史吧——7月10日，期待那个完整的二分之一：《赤壁》（上）。